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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自我研究中的身份認同問題

時間:2019-12-23 10:56作者:董曉菊
本文導讀:這是一篇關于技術自我研究中的身份認同問題的文章,近些年來,隨著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在科學和人文學科中,學者們都在重新發掘人的技術性的一面,而這一現象在有關自我、自我觀念和身份認同等相關研究領域中尤其如此。

  摘    要: “技術自我”這一概念由學者羅奇·盧皮基尼提出,并形成了一個有關“技術自我”的研究領域。其關注的核心問題是人類和技術二者之間日益密切、甚至邊界日益模糊的關系對人類如何理解自身所產生的重要影響,亦即關注在技術的語境下,人與技術二者之間的關系的變化對自我和身份認同等相關理論產生的影響。文章的目的在于梳理這一領域的發展歷程、重要理論資源以及當前階段存在的問題,并通過挖掘身份認同理論中訴諸記憶的說明以及貝爾納·斯蒂格勒技術哲學中有關記憶的理論,表明記憶理論對“技術自我”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是這一研究領域未來的重要發展方向和趨勢,對其進一步的考察將會有助于“技術自我”的相關討論。

  關鍵詞: 技術自我; 技術; 自我; 身份認同; 記憶;

  Abstract: The concept of “technoself”was proposed by the scholar Rocci Luppicini,and has gradually formed a research field of “technoself”. The main concern of the research field is how the increasingly close and blurred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technology has an important impact on human understanding of themselves. That is to say,in the context of technology,how the changes i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technology have an impact on the relevant theories such as “self”and “personal identity”. The purpose of this paper is to review the development history of the research field,examine its important theoretical resources and provide an overview of its current focuses. By exploring the memory theory which the theory of personal identity has resorted to,and the memory theory in the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of Bernard Stiegler,the paper shows that memory theory has a positive effect on the study of“technoself”,which could be an important direction in this research field. The paper suggests that a further investigation of memory theory will be helpful to the discussion of “technoself”.

  Keyword: technoself; technology; self; personal identity; memory;

  一、引言:技術與技術自我

  近些年來,隨著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在科學和人文學科中,學者們都在重新發掘人的技術性的一面,而這一現象在有關自我、自我觀念和身份認同等相關研究領域中尤其如此。與此同時,也出現了各種各樣用來表述人所具有的技術本性方面的概念,諸如“賽博格”(cyborg,生物和人造物共同構成的存在),“后人類”(posthuman,在已知的人類之后出現的存在,具有多重自我),“超人類”(transhuman,通過增強技術改造的人),“技術人”(technohuman),“技術智人”(technosapien),“虛擬化身”(avatars)等。這些概念部分誕生于大眾媒體和科幻小說,但同時也被嚴肅的學術領域所采納和使用。在加拿大渥太華大學的學者羅奇·盧皮基尼(Rocci Luppicini)主持編輯的論文集《技術自我研究手冊:技術環境中的身份認同》(Handbook of Research on Technoself:Identity in a Technological Environment)中,他提出了“技術自我”這一概念。這一概念的提出旨在概括表述上述諸多術語所表達的共同內涵,即,在對人及其在當今社會所處的位置以及所面臨的問題和挑戰進行的討論和分析中,有必要將其所具有的技術維度納入進來。后來,在美國“哲學和技術協會”的會刊《哲學與技術》(Philosophy&Technology)2012年的第三期中,以查理斯·埃斯(Charles Ess)、盧西亞諾·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和瑪麗亞·謝克特曼(Marya Schechtman)等為代表的學者,專門討論了互聯網技術影響下的“技術自我”的身份認同問題,這一系列的討論和分析屬于擴展版的“技術自我”研究。由此可以看出,諸多學者用“技術自我”這個概念來描述人與技術之間這種相互交織的動態演化關系,以及在這一過程中技術及其發展對人產生的重要而深刻的影響,并由此形成了一個有關“技術自我”的研究領域(Technoself Studies,簡稱TSS)。
 

技術自我研究中的身份認同問題
 

  二、“技術自我”概念、研究主題以及存在的問題

  “技術自我”的研究,興起于2010年左右,以盧皮基尼主持編輯并出版的論文集《技術自我研究手冊》為標志。該論文集介紹了這一新興領域的研究主題,界定了其研究范圍,在此基礎上統一了研究問題并鞏固了所取得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這本論文集系統地收錄了技術自我研究領域下不同主題的相關研究文獻,展示了不同學科對于該問題的最新研究成果。

  在該論文集收錄的《“技術自我”領域的興起》(“The Emerging Field of Technoself”)[1]一文中,盧皮基尼指出,新的數字技術、信息技術、認知技術、互聯網技術和增強技術等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提升了人的能力和實踐,使得人的境況得到了改進。而這一切的發展,也直接對關于人的本質以及人之所以為人的傳統觀點產生了巨大的挑戰。正是作為對上述這一系列發展及其產生的問題的回應,在包括哲學、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和認知科學等在內的研究領域中,積極廣泛地展開了關于“技術自我”的研究。雖然“技術自我”這一概念是新近提出的,但是在文中,盧皮基尼將“技術自我”這一概念的歷史背景追溯到了人類早期文明階段,并指出,用“技術自我”描述人與技術之間相互交織的動態關系的內容隨著歷史情境的變化發生了相應的轉變[1]6,而且這種轉變大致經歷了四個發展階段,即早期人類文明時期、工業革命時期、互聯網的出現及發展時期,以及人類增強革命時期[1]12-14。在不同的發展時期,人與技術之間的關系逐漸經歷了由外在化到內在化的過程。特別是近年來出現的納米-生物-信息-認知的技術聚合(NBIC)給人類增強技術帶來了許多重要的發展和突破,在人類身上愈發顯現出一種多重技術聚合的現象。毫無疑問,這樣一種轉變的過程也帶來了對于有關人類自身的理解、有關人類與技術之間關系的理解的全新認識。

  因此,關于“技術自我”的研究是這樣一個研究領域,即關注在當代技術社會中突顯的技術的發展與人類的發展日益交織在一起的、密不可分的狀態對人本身所產生的多方位影響的跨學科研究。更進一步說,“技術自我研究”不是僅專注對于技術本身的發展及其變革方面的研究,也不僅僅是對于“自我”這一在哲學傳統中具有重要地位的關于主體性及相關問題的探究,而是關注人類-技術二者之間日益密切、甚至邊界日益模糊的關系對人類如何理解自身所產生的重要影響。“它利用多個知識領域的理論和方法,提供關于與人類研究相關的關鍵領域的見解,諸如自我概念(self-concept)、技術社會中的身份認同危機(identity crises)等相關問題。”[1]3“技術自我研究”突出強調自我、身份認同和人類-技術關系中蘊含的人類價值觀的持續變化的動態[1]3。這一領域的研究還包括與身份發展戰略和技術社會中未來可能性相關等的更廣泛的考慮。因而,“技術自我研究”是一個研究有關人和技術二者之間動態關系的交叉領域。

  目前,在技術自我研究領域中的相關研究主要圍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技術自我研究的哲學理論、數字身份和虛擬生活、人類增強技術及相關問題、技術自我的隱私和監控、認知科學以及關于人類心靈的計算主義觀點、通信技術媒介影響下的交流等。

  作為一個跨學科領域,技術自我研究作為新興的研究領域,一方面擁有一定的歷史淵源,另一方面也蘊藏著廣闊的研究和發展空間,因而引起了諸多學者的廣泛關注。而在這樣一個總體框架下展開研究工作,可以幫助人們更好地理解技術在塑造人的自我認識、身份認同等方面所發揮的日益重要的影響,更好地理解人與技術日益密不可分的交織狀態及由此對人本身所產生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在當前有關技術自我研究的諸多領域中,學者們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探究在互聯網技術和增強技術的發展和影響下,人類本身面臨的變化及隨之產生的問題。在這些問題中,學者們普遍關注的核心問題是受技術飛速發展的影響,人們如何看待自身的問題,亦即關于人們的身份認同問題。無獨有偶,2012年,在期刊《哲學與技術》(Philosophy&Technology)第三期收錄的文章中,學者們從媒介研究[2]、信息哲學[3]、心靈哲學[4,5,6]等視角出發,專門討論了互聯網技術影響下的身份認同問題,對日益豐富和多樣化的網絡環境中出現的有關自我和身份認同的問題進行了深入的討論。這些討論和分析尤其關注在網絡環境下所產生的在線身份認同、線下身份認同以及二者之間相互關系的問題。盡管在這一主題下收錄的文章最開始是在由弗洛里迪于2010年組織的以“互聯網研究”為主題的工作坊中提交的,但其關注的主要問題聚焦于自我、身份認同和技術影響等方面。由此可以看出,探討和研究由技術的發展所帶來的自我和身份認同等方面的問題已在學界取得了廣泛的共識,并逐漸發展成了一類熱門的研究,學者們在不同的研究領域都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和討論,并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

  然而,在這一研究領域興起并發展的同時,也應當注意到,由于這一領域的新興性質,盡管當前的討論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在基礎理論方面的研究仍然不夠成熟和充分,并沒有一個很好的哲學理論為其進一步的研究奠定基礎。而傳統哲學中對于自我和身份認同概念的討論,則與技術的當前發展嚴重脫節。還應當看到的是,盡管這一領域的研究分布于哲學、社會學、心理學、認知科學、人工智能等諸多學科中,但毫無疑問,在哲學中回顧哲學遺產以及展望未來發展對這一領域進行更進一步的哲學反思和考察來說十分有必要。

  三、技術自我研究中的身份認同問題———哲學理論基礎

  有關自我和身份認同的研究具有深厚的哲學傳統,并且二者通常相互交織在一起。“身份認同”這一問題產生于近代哲學,迄今已經發展出三種不同的自我和身份認同的理論觀點。它們分別是心理性說明、身體性說明和敘事性說明。那么新的技術自我研究可以對這三種說明有何貢獻?或者反過來說,在技術飛速發展的今天,這三種有關身份認同的說明對有關“技術自我”的研究有什么重要的影響和意義呢?毫無疑問的是,有關自我和身份認同的理論是技術自我研究的重要理論基礎和支撐;無論是探討人與技術之間的關系,還是考察技術對人產生的影響,都離不開這一關于人們如何看待自身、如何認識自己的理論。因而,上述提出的問題都將是這一研究領域重點考察的方面。

  “身份認同”的問題由洛克首先提出并對其進行了深入的闡述。在《人類理解論》中,洛克試圖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即此刻的“我”和下一個時刻的“我”是同一個“我”嗎?換句話說,洛克想要探究的是這樣一個問題,即到底是什么保證了一個人貫穿其一生是同一個人。

  根據洛克的觀點,判定此刻的我和過去某一時刻存在過的某人是同一個人的標準是是否具有相同的意識(consciousness)。這也就是說,洛克認為應該使用意識的同一性而不是某個或某些實體的同一性來定義身份認同。這一觀點通常被認為是關于身份認同的記憶理論(memory theory),即將“意識”理解為具有相同的記憶,或具有相同的心靈狀態。這被稱為自我身份認同的心理性說明。當然,這一理論在其發展中受到了很多批評,例如該理論中存在的傳遞性邏輯問題[7]400、循環論問題[8]等。同時,也出現了不同的對于該理論的修正和發展的理論,例如“心理連續性”(psychological continuity)觀點[9]、“準記憶”(quasi-memory)概念[10]271,[11]等。雖然關于這個理論及其相關問題還存在著許多質疑,但該研究進路無疑對之后的研究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并且,這種心理性路徑的討論依然在相關研究中占主導地位。甚至有學者認為,盡管該研究進路提供的標準(如記憶、心理連續性)遭受到了眾多的批評,但仍舊是目前該研究領域中最好的標準。然而,在這里值得我們思考的是,當技術發展到虛擬網絡、基因編輯、人類增強和人工智能等階段時,這種心理性路徑能否對自我和身份認同做出充分且恰當的說明呢?

  另一個有關身份認同問題的研究路徑被稱為身體性說明,其代表人物是埃里克·奧爾森(Eric Olson)。不同于心理連續性觀點,這種觀點認為生物體的連續性才是身份認同問題的基礎。奧爾森認為,除了生物有機體之外,并不存在什么超越性的東西構成了人的身份認同。這也就是說,在奧爾森看來,試圖超越作為生物實體的有機體的物理存在從而尋求對于身份認同的必要和充分條件的努力將是徒勞的,因為沒有什么比生物有機體的世俗特征更為重要,這些世俗的生物有機體功能共同構成了人的身份認同[12]62。然而,當技術的發展出現了基因編輯技術、人類增強技術時,身體的具身性會受到哪些方面的影響?當人類中的一部分變成了增強的人類、被編輯的人類、甚至于賽博人類或后人類時,這種身體性理論又應當發生怎樣的變化才能保證對自我和身份認同問題做出充分的說明?

  近年來,關于身份認同的敘事性理論日漸興起并獲得了越來越多的關注。這一理論的代表人物是美國芝加哥伊利諾伊大學綜合神經科學實驗室的哲學教授瑪麗婭·謝克特曼。謝克特曼發展了關于身份認同的敘事性說明,在借鑒保羅·利科(Paul Ricoeur)對身份認同問題的區分的基礎上,將身份認同問題的兩方面歸結為數值認同(numerical identity)和敘事認同(narrative identity),這一點也受到了相關學者的肯定。概括來說,敘事性理論持有的是這樣一種觀點,即敘事和自我之間具有很強的關系;自我就是一種內在的敘事實體[13]395。也就是說,敘事性觀點用敘事統一體替代了心理連續性,即認為一個人的身份認同是通過他們自身在敘事中所扮演的角色而得到保持的:如果一個人的敘事是內在統一的、可信的,那么在這個敘事中扮演著主角的人的身份認同就得到了維持。這也就意味著,一個人的身份認同在結構上是敘事性的,個人的特性指向的是一個正在進行的敘事的統一。不同于“解釋學的敘事理論”,謝克特曼認為,敘事較少地是以行動者為導向的,也并沒有一個支配一切的主題統一性[14]15;诖,她發展了“敘事的自我建構”觀點。這一觀點要求人們具有一種持續性的自傳式敘事(記憶),但并不要求他們有意識地或明確地持續闡明他們的生活故事[5]335。一個人根據以前的經驗以及對未來的預期或計劃情況來體驗現在所發生的事情,獲得一種當下的經驗。如此一來,過去發生過的事情所帶來的經驗和體驗就被融入到了現在的經歷之中。進一步,謝克特曼還指出,貫穿敘事進路的一個重要觀點是認為,自我是具身的產物,嵌入在社會語境之中,并在其中與他者互動[13]404。這意味著自我是出現在某一共同體之中的,從而進一步將自我的敘事概念與笛卡爾式的孤立的思想主體的圖景區分開來。

  近年來,敘事理論的發展也注意到了有關具身問題的日益豐富的研究成果,進而將“具身”這一概念納入到其理論發展之中。有學者認為[15],自我是由一種具身意識和敘事本身組成的,而這種具身意識同時又可以為敘事所利用。這種具身的敘事理論會更好地說明我們作為一種復雜的生物、歷史和社會的存在,其經驗和行為已經為形成敘事奠定了基礎。也有學者從敘事和身體二者之間動態互動的關系出發,指出在敘事性的理論中應該考慮到具身在其中發揮的重要作用[16]。這種觀點認為,缺少具身的敘事理論是不夠完善的;但是,當下對具身和敘事自我二者之間關系的討論不夠充分。目前這一類的討論側重于強調身體對于敘事自我的單向的影響;但應當看到的是,敘事自我和身體之間的關系應該是互動的、緊密交織在一起的,敘事性自我也會回饋到我們的身體當中。也就是說,我們的身體不僅塑造了我們的敘事自我,而另一方面,我們的敘事自我也塑造著我們的身體;敘事自我是一種自我和身體之間相互糾纏的結果。

  盡管敘事性說明越來越受到學界的認可,并且取得了一定的理論成果,但與上述兩種有關自我和身份認同問題的研究進路一樣,我們應當質疑,隨著技術的不斷發展和演化,互聯網技術、人類增強技術等會對敘事性說明帶來什么影響?在技術這一當今時代最為重要的變量的影響下,敘事性說明能否保證對自我和身份認同及其所面臨的問題做出恰當的說明?

  身份認同在哲學傳統中一直占有重要的地位,對于這個問題的討論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身份認同在哲學傳統中有心理性說明、身體性說明、敘事性說明三種解釋路徑。盡管側重點不一,但該類研究使人們關注到“我”并不是一個不證自明、自然而然的概念,其會受到諸如時間、自我意識、身體等內外在因素的影響。特別是在技術飛速發展的今天,互聯網和人類增強技術對人的生活經驗、交流方式、行為方式,甚至記憶本身都造成了巨大的改變和沖擊,從而使得上述有關自我和身份認同的理論及其新進的發展面臨著嚴峻的挑戰。一方面,哲學中有關自我和身份認同的傳統理論盡管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適用于說明上述新的境況下人與技術的關系、技術對人產生的影響,以及與此相關的關于自我和身份認同問題發生的變化,但如上所述,在新技術的影響及其帶來的重要變革下,傳統觀點存在著重大的理論不足,不能很好地解釋和說明當下人們在新時代中關于自我和身份認同問題產生的新觀點和新看法。而另一方面,新興的相關理論研究也未形成一個統一的理論體系,因此并不能很好地為進一步的研究提供堅實的理論基礎。因此,上述不同觀點的發展現狀充分說明,在考察這一問題時,亟需將技術維度納入進來,進而拓展哲學傳統中有關自我和身份認同研究的維度,使其能夠適應當前技術的發展及其帶來的重要轉變。這也恰好是“技術自我”概念的提出所蘊含的深刻的哲學根源和意義。

  在有關“技術自我”的研究中,盡管一些哲學家或技術哲學家并沒有運用這樣的概念,但是他們討論技術對于自我和身份認同概念的發展之意義時,卻深刻地認識到了技術的作用,例如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其《技術與時間》三卷本的著作中,對于人與技術二者之間的關系這一哲學中的重要問題,斯蒂格勒從一個全新的角度對其進行了考察。而這種考察在技術發展的當下對于研究身份認同問題無疑具有重大的理論指導意義,為我們在傳統身份認同理論面臨困境時指出了一個新的方向。

  有學者指出,斯蒂格勒有關技術的思想經歷過一種關注點的轉變,即從強調技術作為人類的外部或假肢,到強調被其稱之為“第三記憶”或記憶術的技術[17]55。在斯蒂格勒看來,技術并不是在一個狹隘的意義上被理解的,而是將其理解為“人類被外部化為人工制品或有組織的無機物的所有方式”[18]。這種意義上的技術被斯蒂格勒認為是“暗示著一種純粹的意外或者偶然性”[18]。他指出,這種偶然性的技術構成了一種“后種系生成的”(epiphylogenetic)記憶,從而使得人類能夠打破其本身固有的生物程序。

  “后種系生成的記憶”這一概念蘊含了斯蒂格勒兩方面的重要思想,即其關于“后種系生成”的論述,以及其對于記憶問題進行的闡釋,這也構成了其在《技術與時間》第一卷中的兩條論述線索[17]55。有關“后種系生成”這一概念,斯蒂格勒受到了勒魯瓦-古蘭(AndréLeroi-Gourhan)的影響。后者在其研究中指出,動物和人類遵循著兩種不同的進化模式。相對于動物的“種系生成”(phylogenesis)過程,人類的進化模式則是一種后種系生成(epiphylogenesis)。這種理論模式認為,“一個物種的特性并非從一開始就全部被包含在種之中,而是在后天的生長過程中逐漸形成的”[19]158。斯蒂格勒首先將這個概念用來解釋技術發展的一般性模式,進而將這個概念推廣到有關人的討論中去,認為人的代具性決定了人必然隨著技術的發展而在自身的發展過程中不斷獲得自身的屬性。技術的發展構成了人的后種系生成,人不斷地將自身有機體的功能外在化,因而在這一過程中人不斷地被技術構造著;并且這種構造從人的第二起源性存在之時起就開始發揮其作用[20]。

  而對于記憶的相關論述,斯蒂格勒則繼承并發展了胡塞爾以及勒魯瓦-古蘭等人有關記憶的理論,通過對人類記憶的相關論述,揭示了當前時代發展中人類面臨的問題。他區分了三種類型的記憶,即遺傳記憶,后生成記憶,以及后種系生成記憶[19]209。而這種后種系生成記憶“以外在紋跡的形式,通過技術將其銘刻于物質材料內,形成工具、機器等技術物體,以及語言、倫理、文化等技術體系”[20]64。更進一步,“記憶自始便是失憶,便是技術性的”[21]62,因此,“技術就是人類的記憶”[20]64。斯蒂格勒認為,這種記憶是動物所沒有的,“由技術支持以及構成”[21]66,并且這種由技術支持并構成的、被稱之為“第三記憶”的記憶“在生命史上第一次開啟了由非生物性媒介將個人知識傳遞的可能性”[21]66。因此,斯蒂格勒強調:“人類記憶跟技術不能分割,因為技術是后生系統發生的:我這樣形容它是因為第三記憶同時是我們稱之為后生的個體經歷的產物,也是系統發生的支架。”[21]66

  這種對于記憶的解讀,解構了西方哲學傳統中對于內在于人的記憶的相關論述。在斯蒂格勒看來,技術就是人的記憶。因此,記憶不是已經受到或者將會受到技術的影響,而是記憶本身就具有技術性的部分;并且,這種記憶技術也經歷了轉變。斯蒂格勒認為,“印刷的出現意味著已經在此之拼寫時代的重大變革,它表明拼寫的時代應當分成不同的時期”[22]91。事實上,隨著現代模擬、數字和生物技術的發展,人類的記憶發生了重大變革,以這些技術為基礎的信息工業和程序工業構成了人類記憶的工業化。而在這種工業化的過程中,人類原有的特定記憶、社會種族記憶和個體記憶將會被他稱之為“第四種記憶”的機器記憶所取代。正是在這一意義上,人類因此喪失了自我定向的能力,進而迷失在技術之中。如此看來,在技術的影響下,自我和身份認同不也是如此嗎?

  四、未來研究展望

  通過上述對于技術自我研究、西方身份認同理論及其在當代的發展,以及斯蒂格勒技術思想的概要論述和總結,可以看出,對于技術自我研究領域中的自我和身份認同問題、人與技術二者之間的關系以及技術對人產生的影響等問題的考察和哲學分析,均有廣泛的領域提供豐富的思想源泉。這些研究領域對于相關問題的論述都訴諸對于記憶的分析和闡述。毫無疑問,記憶是哲學中的重要問題。在身份認同理論中,洛克開啟了訴諸記憶的理論闡釋,而當前的敘事理論中也強調自傳式記憶在闡述自我和身份認同問題時發揮的重要作用。而斯蒂格勒試圖超越將記憶局限在孤立的意識主體范圍內,而將技術的維度加入到對于記憶的分析當中,大大擴展了記憶的討論范圍,并從記憶外在化到記憶工業化的發展歷程出發分析了當代技術的發展對人產生的重要影響和改變。因此,把記憶這一視角加入,討論技術對人及其自我和身份認同的影響具有廣闊的討論空間;將各個領域內的有關記憶、技術發展與自我及身份認同之間關系的闡述進行比較和分析也將十分有助于對于“技術自我”領域內相關問題的探討。因此,這一研究領域值得進一步的深入追蹤和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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